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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炜如:俄罗斯忧郁
  来源:广州大学基层委员会 发布时间:2022-06-14

 

走进夏宫下花园,见彼得宫前耸立着参孙搏狮的喷泉雕像,水柱从参孙掰开的狮子口中冲天而出,飞流直下参孙运河,奔向波罗的海。沿着运河右岸,我漫步走到林荫大道尽头,浩瀚的波罗的海芬兰湾赫然呈现。

 

(一)

初冬的芬兰湾,阴沉沉的天空下,海水似乎显得有点儿灰蓝,海面上仿佛罩着一层薄纱。没有看到高尔基所讴歌的海燕像“黑色的闪电高傲地飞翔”,只有那波涛起劲地、有节奏地拍打着海岸,卷起了朵朵雪花。天空密布着棉絮般的浓云,迷迷茫茫混混沌沌,似乎一伸手就可以扯下一大片来。我倚立在海岸边白色的栏杆旁,清凛的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耳边仿佛响起了多年前电台预报坏天气的背景音乐,那是奥地利作曲家苏佩《诗人与农夫》序曲的选段:一连串半音出现在急速而又阴沉的旋律中。想起来也感觉有点儿压抑。

俄罗斯导游思琪小姐说,圣彼得堡和芬兰湾的初冬,天气还不是最坏的,俄罗斯不少地方一年中只有几个月没有阴霾飘雪。最令人烦恼的不是天有多冷,而是没有阳光,几乎从早到晚天空都是灰蒙蒙的。这样的天气很难让人兴奋和激动,却令人感到精神的压抑和忧郁,这就是所谓“俄罗斯忧郁”。她指着一个醉态懵松的男人说:俄罗斯酒鬼不少,多是“俄罗斯忧郁”者,何以解忧,唯有伏特加!回顾几天的旅程:从克里姆林宫到冬宫,从涅瓦河到芬兰湾,大多是阴霾雨雪天,几乎没有享受到一缕阳光。那真是个令人忧郁的俄罗斯啊!

“俄罗斯忧郁”这个词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可并不是初次感受到。那天,我在淫雨霏霏之中踏上俄罗斯土地,从看到白桦树干上忧郁的“大眼睛”开始,一种幽然沉郁的意味不知不觉涌上心头。我的胡思乱想从此刻起,就没有停止过。

 

(二)

旅游车上的悠闲音乐有不少是俄罗斯歌曲,如《小路》《遥远的地方》等,那是思琪小姐为车上的老头老太准备的。我喜欢俄罗斯歌曲,沙俄时代的民歌和苏联歌曲我能朗朗上口的不少。思琪小姐说,这些老歌已经远离了它的祖国,好比是入了中国籍的俄侨,中国人耳熟能详,俄罗斯却很少有人传唱了。

那天,我们乘船游览涅瓦河,欢快的手风琴声朗然响起,穿民族服装的俄罗斯演员们跳起了哥萨克踢腿舞。一段热烈的舞蹈之后,俄罗斯特有的键钮式手风琴的黑白键钮在乐师手中缓缓律动,沉重缓慢的旋律随之荡漾起来,气氛为之骤变,一位俄罗斯大叔以浑厚的男中音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唱出了我所熟悉的沙俄时代的民歌《三套车》:“冰雪遮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忧郁而哀伤的旋律中飘逸着一缕缕“别有幽愁暗恨生”的韵味。令我立刻产生了共鸣,我强烈的表演欲被激发起来,竟然毫无怯意地与俄罗斯大叔齐声高唱起来:“小伙子你为什么忧愁,为什么低着你的头。是谁叫你这样伤心,问他的是那乘车的人……”。

品尝着香浓而又辛辣的伏特加,我沉浸在即兴演唱的兴奋中,可转瞬间,我仿佛又在酒香中品出了“俄罗斯忧郁”的滋味来,胡思乱想又来了。在我这个教书匠的文学视野中,俄罗斯人既剽悍强横又善感多愁,既豪爽奔放而又忧郁感伤……,其性格是多元的,很难用单一的话语来言说。然而,俄罗斯的阴霾和雨雪,也确实让我朦脓地感受到淡淡的“俄罗斯忧郁”。

 

(三)

“俄罗斯忧郁”是一个社会性说法而不是医学名词,这种社会性的忧郁,也使俄罗斯艺术染上了如此色彩,歌曲尤其如是。当然,俄罗斯歌曲不乏明快健朗格调的作品,如沙俄时代的《纺纱姑娘》《春之歌》,苏联的《红莓花儿开》《蜻蜓姑娘》等,可也有不少是沉郁哀伤风格的作品。在文化饥渴的知青时代,我保存了一本《外国名歌200首》,俨然成了知青中的精神富翁。不知道为什么,我更喜欢的是歌书中那些沉郁感伤情调的俄罗斯歌曲,直至如今。这可能是知青的经历和情感使然吧!

许多年前,我曾在手风琴伴奏之下演唱沙俄时代的民歌《伏尔加船夫曲》:“哎哟嗬,哎哟嗬,拉完一把又一把。穿过茂密的白桦林,踏着世界的不平路……”当深沉的纤夫号子从我腹腔深处哼鸣而出时,眼前仿佛浮现巡回画派乌克兰人列宾的名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一队蓬首垢面衣衫褴褛的纤夫,精疲力竭地奋力拉纤。朦胧中听觉艺术瞬间转换成了视觉艺术,两种艺术效果的融合,令我感受到一种更为幽然沉郁的艺术意韵。其艺术效果迥异于风靡一时的巴蜀民歌《纤夫的爱》。同样是纤夫歌,悲怆沉郁与欢愉明快的强烈反差之下,我更迷醉的是前者。

 

(四)

一本被翻得残破不堪的发黄的《外国名歌200首》,里面有《茫茫大草原》《小路》等50多首俄罗斯的新老民歌、创作歌曲、古典歌曲,它是我那时学唱俄罗斯歌曲的经典。在知青宿舍昏暗的煤油灯下,对着歌书简谱“呀呀”学唱未成曲调之时,我对不少歌曲中悲怆沉郁的艺术意韵就已产生了真切的感受。

当年同村的知青潘江喜欢唱一首沙俄时代的民歌《茫茫大草原》,他扯起沙哑的嗓音忘情地吼着:“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有个马车夫,将死在草原。车夫挣扎起,拜托同路人,请您埋葬我,不必记仇恨……”歌声在知青宿舍的夜空回荡,不动听也不难听。没有人在意潘江唱的是什么确切的词,只是那悲怆忧郁的曲调荡气回肠,打动了我们这群年轻人:或许是为回城无望而哀伤,或许是因一家人天各一方而垂泪,也或许是因爱而不得所爱而抑郁……。被强力劳作弄得精疲力竭的知青们并没有人抗议潘江的“夜半歌声”,却似乎是在静静地聆听谛味而悄然无声。如今想起那情形,真像是白居易《琵琶行》描写的“东舟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那样啊!

那时,我也并不能准确领会那歌词的意思,听潘江唱多了,仔细品味起来,那是一个苦苦挣扎在寒风剌骨的大草原上、贫病交加的马车夫的人生感怀:风雪茫茫的大草原就像是悲欢离合俯仰沉浮的人生世事,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却说不清自己究竟去往何方?我们这群年轻人吼着这首歌、欣赏着这首歌,仿佛是向这个俗世人间发出了悲怆的天问,往往是不能自已地泪流满面。

我的胡思乱想真的是没法停下来!转瞬间我又想到,从50年代到改革开放后,和草原相关的歌曲有好几百首吧,从胡松华的《赞歌》到席慕蓉、乌兰托嘎的《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大都是明亮豪放、高亢辽远的,竟没有一首像《茫茫大草原》如此苍凉而忧郁的歌!

后来我在音乐厅里聆听、在音响组合前欣赏、在钢琴和手风琴伴奏之下演唱、在K厅里练唱之时,感受众多的俄罗斯歌曲,感觉在“声光电”的演绎之下,其悲怆沉郁的艺术意韵更为强烈。这些歌曲的风格大都柔韧而舒缓,优美的旋律中抹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透出一种郁郁不得志的人生哀怨,恰似《琵琶行》所叹咏的那样“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令人感到忧伤惆怅、怆然若失,感到心灵也随之飘拂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就是此类俄罗斯歌曲的基调,是其最迷人之处。

 

(五)

欣赏和演唱这些歌曲时,会令人产生一种特别的美感——深沉忧郁的悲剧之美,一种无法言说、只能意会的情愫。当我沉浸在这些歌曲的意境和氛围时,往往是百感交集五味俱陈:对天真懵懂时光的怀想、对青苹果般青涩甘美爱情的回味、对遭受伤痛屈辱的哀吟、对人生无常的感喟、对社会苦难的沉思……,各种人生体验融合而成一种情愫,然后再慢慢积淀沉入心底,一旦遇上了与之相通的氛围,它就会慢慢地渗出。每当把酒言欢慢斟浅酌之时,朋友们不无担心地劝说我:“别弄成抑郁症。”对此我只是宛然一笑,却觉得能感受俄罗斯歌曲中深沉忧郁的情愫,是带有淡淡苦涩的“回甘”。

我一介平庸的教书匠,没有很深的学养,然而带悲剧元素的哲理意义上的“忧郁”,还是被我藏在了知识储备的行囊之中。我曾通读过朱光潜的《悲剧心理学》,他对“忧郁”所表达的核心意思我还记得:“忧郁是诗歌的主要情调,创作和欣赏这类作品可以从痛感中获得快感。”我在教学、研究和文学创作中,特别钟情于有忧郁情愫的作品。在我的社会活动空间中,我并不拒绝热闹,却更喜欢离开集体独处一隅,以品味孤独和忧郁情愫,而绝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我的网名“野鹤孤鸿”就带有如此意思。我并不以为自己有多高贵,可我知道忧郁情愫是一种高贵的美感,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它似乎远比那些空洞激情更能令我感悟人生,更能赋予我生命的力量。

君不见,无数蕴含着忧郁情愫、透现高贵美感的作品在传统文学中喷涌!真可谓恒河沙数,有多少家国情怀的感慨,又有几多人生悲欢的叹咏:屈原的“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曹操的“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李清照的“梧桐更兼细雨……怎一个愁字了得”、李煜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音乐和影视艺术家竞相演绎,拨响了多少人心中的悲悯情怀。

俄罗斯歌曲深沉忧郁的旋律,总是在我心中萦回。不知何时,旅游车上再次悠然响起朴树的《白桦林》,这首俄罗斯风格的中文歌曲娓娓地述说着一位俄罗斯姑娘在白桦林里苦等爱人从战场归来,日复一日春去秋临,直至她白发苍苍地老天荒。那是涂上了一层淡淡忧郁和无名哀怨的当代版《小路》,在朴树平静内敛、沧桑厚重的嗓音演绎下荡气回肠经久不息……

 

 

(文/谢炜如)

 

作者简介:原民进广州市委常委、宣传工作委员会副主任、曾在广州师范学院、广州大学长期从事外国文学教学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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